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悬崖之上 与时间对望
2026年09月02日 9 信息员 字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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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是会说话的。那天站在石峁遗址的皇城台上,风从秃尾河谷里灌上来,吹得人耳膜发胀。我忽然听见了四千年前的呼吸——绵长、粗粝,像夯土墙里掺着的草茎,在阳光下微微发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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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座用石头砌成的史前都市。玉器的温润还嵌在石缝里,石雕上的神面依然睁着眼睛。那些层层叠叠的片石,每一道缝隙都是时间咬下的齿痕。先民们把城墙修得那么厚,厚到足以抵挡整个世界的敌意,可最终抵挡不住的,是我们此刻投去的目光,那些玉璋玉钺还在沉默地等待某个仪式——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祭祀时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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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古学家说,这里可能是黄帝的都城。我没有求证,因为石头自己讲着另一种故事。它们讲的是:曾经有人在这里磨玉,石屑在火光里闪亮;曾经有孩子从城墙上跑过,笑声被风切成碎片;曾经有巫师戴着面具起舞,影子投在石壁上,像另一个即将苏醒的文明。我们总是急于给过往命名,可过往只是静静地躺着,不在乎你叫它什么。

高家堡古城就像一枚被遗忘在黄土里的铜钱。从石峁的巨石时代走到这座明代堡城,就像从神的居所走回人的街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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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午的日光把青石板晒得发烫,街道上空荡荡的。一间铺子门前坐着位老人,手里捏着旱烟杆,烟圈吐出来,悠悠地升上明清的屋檐。我突然想,五百年前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人,坐在同样的位置,用同样的姿势,吐着同样的烟圈?他会不会知道,两公里外的山峁上,还沉睡着一座比他脚下的城更古老的城?

走进一座废弃的院落,石槽里积着雨水,倒映出一小片天空,蓝得让人心慌。这家人什么时候离开的?是战乱还是天灾?亦或只是某个早晨,忽然觉得这里住够了,锁上门就再没回来。历史往往就是这样散场的——没有号角,没有遗言,只有一扇再也推不开的木门。

站在古城的城墙上向西望,石峁遗址隐在暮色里。四千年的落差被压缩成一条地平线,我站在线的这一头,努力够着那一头。那些打磨玉器的工匠、守卫城门的士兵、制作陶罐的女人,他们不会想到四千年后会有个人站在这里想念他们。他们活过的痕迹,有的被夯进墙里,有的被埋进土里,有的被风吹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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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记得一切,只是不说。

回去的路上经过秃尾河,河水裹着黄土高原的泥沙,沉甸甸地、黏稠地淌着,像大地刚刚哭过。我忽然明白,文明就是这样一条河——上游是神性的巨石,中游是人间的城池,下游呢?下游是未来某个站在河边的陌生人,他也像我今天这样,俯身掬起一捧水,想要打捞什么,可水从指缝里漏尽了,只剩下满手冰凉的现在。

夕阳把整条河谷染成玉的颜色。那一刻,石峁的神面笑了,高家堡的门神笑了,而我站在时间的悬崖上,终于学会了对过往保持沉默——因为所有要说的话,石头都已经替我说了。

那个下午,我触摸了一座城,也触摸了四千年的掌纹。城墙内外,都是人间。(马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