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8月04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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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息员
字号 奔赴红碱淖时,天色尚早,湖面浮漾一层薄纱似的雾气,将一池湖水浸成温柔又略带怅然的幽蓝。风自毛乌素沙漠横穿而来,裹挟细沙与湿润水汽,拂在面颊,微凉,又带着粗粝的质感。

这片湖水没有大海汹涌的磅礴,亦不似江南河湖温婉柔媚。纯粹是一望无际的蓝,坦荡、直白,好似将整片天穹扯碎,平铺在大漠腹地。走近细观,蓝又层层渐变:近岸是清浅碧色,向湖心延展,化为沉郁黛蓝;水域深处,则浓成沉静墨蓝。日光缓缓爬升,往湖面撒落漫天碎金,粼粼光斑随涟漪起落,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,上演一场永不停歇的无声舞蹈。
我沿着湖岸缓步前行,倏忽一群水鸟自滩涂间惊飞。振翅腾空,恰与湖水色调遥遥相映。它们在湖面盘旋数周而后落向浅滩,几只静立水边,细长鸟喙埋入泥沙觅食。这便是遗鸥,珍稀难得的水鸟。它们偏爱这片沙与水共生的湿地,岁岁奔赴于此繁衍栖息,将大漠边缘的湖泊,当作世代相守的家园。
望着翩飞鸥鸟,我忽然有感:飞鸟远比人通晓故乡的意义。无需地图,不寻路标,仅凭刻在血脉里的本能,跨越千山万水奔赴旧地。可人类常常迷失在钢筋楼宇之间,寻不到心灵归途。见过太多人在都市辗转半生,蓦然回首,再也回不去儿时的原野、门前的溪流。我们一路收获行囊,也一路遗失往昔。
我没有刻意靠近鸥群,不愿惊扰这群生灵。只静静远眺,鸥影在蓝灰色水面起落沉浮,内心倏然归于平和。
正午烈日灼人,湖水的蓝褪去几分浓郁,漾起晃眼的白光。我寻一处沙丘背阴处落座,仰望天际舒卷的云团。大块蓬松的白云缓缓横渡湖面,在水面投下巨大暗影。云影扫过水岸沙地,大地色泽骤然沉暗;云影飘远,荒原又恢复原本的色调。明暗往复交替,恰似无声流淌的光阴。
随身带来的书卷摊开许久,终究无心品读。索性合上书页,静赏湖光、流云、飞鸟。蓦地想起《庄子》所言: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”。红碱淖的景致,正是这般无言的大美。默然静卧在大漠边缘,任凭风霜往来,候鸟往返。而我们皆是匆匆过客,短暂驻足,所能带走的,不过眼底一抹湖蓝,心底一缕安宁。
薄暮降临,湖面翻涌细碎浪纹,落日将整片水域熔作暖橙。成群遗鸥凌空盘旋,清亮鸣啼响彻空旷湖面,远远传开,大概是寻觅夜栖之地。我亦踏上归途。回眸望向湖泊,它重归清晨那片淡远忧郁的蓝,沉静安然,仿佛一日喧嚣从未发生。
夜幕缓缓笼罩四野,湖畔晚风渐渐温润。明月自沙丘后升起,一道银辉铺向湖心。我默然转身离去,心底清楚,这一日浸润眼眸的蓝,已然永久沉淀。往后行至天涯,闭目便能重逢这片水天相融的宁静:遗鸥掠波,风拂沙岸,时光定格在此刻,永不老去。(马骅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