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班，天还没黑透。神木这地方，春天来得晚。都三月了，风里头还带着刀子。但今天不一样。我走出厂门的时候，觉着那风软了，不割脸了。它从河滩那边过来，裹着一股子湿气，还有泥土翻身的味儿。

我放慢了脚步。厂门口的杨树，还是光秃秃的。但我瞅见了，枝头上有那种毛茸茸的东西，灰不灰、绿不绿的，跟小鸡崽身上的绒毛似的。墙根底下，去年秋天枯了的草，根部泛出点青色。我没着急走。就在厂区外头的土路上慢慢踱。路边的地还是硬邦邦的，但踩上去，觉着底下是软的，地上长了苦菜。就几片叶子，贴着地皮长，叶边还带着冬天留下的紫红色。我蹲下来看，那叶子中间，新的芯子已经绿了，嫩得能掐出水。掐了一片搁嘴里，苦。但苦过之后，舌尖上有一丝回甘。这是春天的味儿。

风吹过来，不冷了。我站住，闭了一会儿眼。闻见泥土化冻的味儿，还有点草木的腥气。地醒了。往回走的时候，天暗下来。走到厂门口，那棵杏树，去年冬天看着像死了的，现在枝头上鼓起一个个小苞，硬硬的，紧紧包着。过不了几天，它就开了。

我站住看了一会儿。背后是厂区透出来的光，跟前是那棵杏树，黑黢黢的枝干上，那些小苞在暗处鼓着劲儿。你知道它在那儿。你看不见它开，但你知道它要开了。

就像你知道，春天来了。（高喜莲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