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已在日历上翻过。而我的春天，是从键盘连绵的敲击声里真正开始的。

办公室的暖气仍烘得人脸颊发烫，窗玻璃上却凝着一层薄薄的雾，将外面灰蒙蒙的天柔和成一片水色迷离的背景。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知晓节气的更迭——今晨为它浇水时，我蓦然发觉最顶端那片蜷缩了整个冬天的新叶，正怯怯地舒展出一星嫩黄的尖。那毫厘之间的颤动，竟让我对着闪烁的屏幕，失神了许久。

属于我的这个立春，是Excel表格中不断跳动的数字，是键盘下流淌的、规整如律令的节奏。某一刻，我停下手指，在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之外，仿佛捕捉到一丝别样的声响。是楼下清扫残雪的沙沙声？抑或是远处车间里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？忽然懂得，城市的春天从不显现在枝头，它藏匿于这些永不停歇的、属于劳作与生产的声响之中，坚实而低沉。

走过办公楼背面的小巷，墙根处堆积的残雪果然消瘦了许多，露出底下颜色转深的、湿润的泥土。几茎叫不出名字的野草，竟已从砖石的缝隙里，钻出针尖般细弱的绿意。最奇妙的是那阳光——它从楼宇窄窄的间隙斜切下来，落在斑驳的老墙上，光里忽然有了重量，有了温度，像渐渐融化的蜜，缓慢而稠厚地流淌。

我于是觉得，春天从来不是一场猝不及防的袭击。它是绿萝叶尖那次以毫米计的生长，是这座城市所有坚硬褶皱里，生命与时间重新缔结的、静默的契约。而我每日往复的路途，不过是万千脉络中极细的一支，在水泥的覆盖下，在表格与数据的缝隙间，固执地伸向那个名为“生长”的、温暖的方向。

回到工位，我在日程表上“立春”那一栏，轻轻打了一个勾。屏幕的冷光映在蒙雾的窗上，与窗外渐渐柔和的天光交融在一起。我知道，在某个我也终将抵达的春天里，所有蛰伏的都将醒来——在遥远的故土田间，也在此刻这方格子间内，某个正悄然舒展的瞬间。（谷兵兵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