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白汽，是冲锋的号角。一团浓白厚重的热气便猛地腾起，扑面而来，瞬间糊住了冰凉的眼镜片。世界先是模糊成一团温柔的、带着肉香的暖雾，而后，才渐渐显出碗里的乾坤。汤是油亮亮地汪着一层金，那是羊脂在滚汤里化开的江山。大块的羊肉，带着好看的筋膜，颤巍巍地半浸在汤中，是沉甸甸的恩赐。饸饹面温顺地卧在肉与汤之间，边缘微微透明，吸足了汤汁的魂魄。

先别急着动筷。把脸凑近些，让那奔腾的热气熏着鼻尖与脸颊。那热气里，有花椒与姜片的辛烈，有葱花香菜的清新，但最磅礴的，还是那股子混合的、属于羊肉的厚味。它不风雅，甚至有些蛮横，却直白得让人心安。在这能将呼吸都冻住的一天，这味道，就是一面与严寒对垒的、热腾腾的旗帜。

然后，啜一口汤。滚烫的、浑厚的暖流，便自喉咙一路冲杀下去，像一道烧熔的铁水，顷刻间贯通了冻僵的四肢。额上、鼻尖，马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那不是夏天的黏汗，是一种通透的、爽利的微汗，仿佛把积在毛孔里的寒气，都逼了出来。肉是酥烂的，牙齿轻轻一碰，便在舌上化开，香气满溢。面是筋道的，带着荞麦最本真的甘甜，在浓汤里滚过一遭，吸饱了精华，滑入腹中，是扎实的、令人满足的铺垫。

窗外的寒风，被这碗面点化得暖意融融。围坐的人，话不多，只听见此起彼伏的、满足的吸溜声。汗气、面香、灯光，都氤氲在一起。这一刻，什么苦寒，什么风霜，都被这碗滚烫的面，挡在了门外。它不只暖了肠胃，更仿佛在胸腔里，点燃了一小簇不灭的、安稳的火苗。

原来，抵御整个冬天的冷酷，有时，只需要一碗如此诚恳、如此热烈的羊肉面。它是食物，更是陕北人熬冬的、一种近乎哲学的智慧——以最直白的温热，对抗最严酷的寒冷，活得简单，却也活得无比结实。（谷兵兵）